幾十年來,日本車企在亞洲的擴張與中國緊密相連,中國是日本車企實現規模化、出口和低成本制造的首選基地。然而,一場悄然卻意義深遠的轉變正在發生,印度正成為日本車企長期投資版圖中日益重要的組成部分。
早在去年,就有新聞指出,豐田、本田和鈴木三家公司合計向印度市場投入了110億美元。這反映出這些曾經在中國市場占據主導地位的日系品牌,如今在競爭激烈和利潤下滑的雙重壓力下,不得不選擇新的出路。
高管們坦言,中國市場正在快速轉向自主研發、技術領先的電動車,過去那套傳統汽車戰略已經走不通了。于是,今年5月份開始,日本車企開始砸下數十億美元在印度新建工廠、擴大產能,看中的是印度龐大的勞動力資源、誘人的政策,以及那里沒有中國競爭對手的沖擊。
之所以這么急切地集體轉向印度,根源還是在中國市場的全面潰敗。
本田汽車公布的2025財年凈虧損達4239億日元,這是自1957年上市以來首次出現全年虧損。日產的情況更糟,虧損高達5331億日元。即便是靠混動技術和積極降價勉強穩住局面的豐田,2025年在中國的銷量也只微增了0.2%,達到178萬輛。
此外,日系品牌在中國的市場份額從2020年23.1%的峰值一路暴跌到2025年的9.8%,跌破了10%這個重要心理關口。本田在中國的銷量相比2020年峰值下降了超過60%,只剩下64.53萬輛。日產則連續第七年下滑,市場份額從7%縮水到3.8%。
隨著曾經最大的增長引擎日本本土市場也日漸衰落,日本車企急需尋找新的市場。放眼全球,也只有印度具備足夠的規模來承接這些轉移出去的產能。但問題的關鍵在于,它們跑去印度,絕不只是為了多賣幾輛汽油車。
打不過就跑?
可以說,日本汽車行業正陷入一場系統性危機。
本田首席執行官承認:“我們已經被逼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。”本田嚴重誤判了全球電動車普及的速度以及競爭對手的實力,盲目擴張電動車產品線,最終不得不戰略轉向,并為此計提了高達2.5萬億日元的巨額資產減值損失。
據估算,日本七大汽車制造商2026財年的凈利潤總額,相比行業峰值將近腰斬,降幅達到48%。北美市場受關稅政策沖擊尤其嚴重,僅豐田一家就損失了1.38萬億日元的營業利潤。在中國市場,面對比亞迪月銷30萬輛的壓倒性優勢,日系車企的純電動車型月銷量普遍不足1萬輛。
上個月,鈴木、豐田和本田三家日系車企幾乎在同一個月份里,相繼推進了在印度的新工廠和投資計劃。如果單獨看每一條新聞,它們分別呈現為“投資公告”、“工廠建設”和“電動車出口”這樣孤立的消息。
然而,把三家公司的公告放在一起看,就能清楚地發現:2026年,正是日本供應商體系整體重心轉向印度的轉折點。
比如鈴木通過瑪魯蒂鈴木,總投資約1.2萬億日元,目標是到2030-31財年建成年產400萬輛的生產體系,比目前約235萬輛的產能增長70%。2026財年的電動車產量目標為6.7萬輛,其中大部分將出口到100多個國家。

豐田通過豐田基洛斯卡汽車公司,總投資約3000億日元,主要生產新型SUV和插電式混動零部件,同時考慮將其打造成面向中東和非洲的出口中心。2025年豐田在印度的銷量約為38.9萬輛,同比增長19%,主要得益于混動車型的需求。
值得一提的是,2025年鈴木表現相當出色,全球銷量超過了日產,躍升為日本第三大汽車制造商。而隨著日本財年結束,鈴木的排名又上升了一位,全球銷量355萬輛超越了本田,成為日本第二大車企。鈴木上一財年的營收為6.29萬億日元,而本田則自1957年上市以來首次出現年度虧損。
雖然相關報道沒有把鈴木的成功歸結為某款特定車型,但眾所周知,其K-car一直是推動鈴木在日本國內銷量增長的主要動力。在日本之外,鈴木在印度市場也取得了巨大成功,其中瑪魯蒂鈴木的銷量占鈴木總銷量的60%。同期,鈴木在印度的市場份額也達到了40%。
在過去12個月里,鈴木幾乎沒有受到其他日系競爭對手所遭遇的那些重大障礙的影響,由于鈴木沒有美國業務,因此也躲開了復雜多變、不斷調整的關稅影響。在中國市場,這使得鈴木避開了本田、日產、馬自達、三菱和豐田在電動車領域碰到的麻煩。
過去,對日本制造商而言,印度只是“占領印度市場的基地”。而這一次,鈴木和本田明確表示,他們將“把印度制造的產品再出口到包括日本在內的發達國家”。如今,看到鈴木混的風生水起,其他車企也在試圖復制這樣的路徑。
與此同時,隨著中國競爭對手不斷搶占份額,日系車企在東南亞,這個長期以來支撐其盈利的地區的市場份額正在穩步下滑。在泰國這個關鍵市場,日系車的市場份額從2023年的77.8%下降到2025年的69.3%。同期,中國品牌的市場份額則從10.9%增長到18.2%。
類似的趨勢在印度尼西亞也很明顯,到2024年,隨著中國品牌不斷蠶食份額,日系車的市場份額已經降到了90%以下。不過,中國汽車制造商在印度的市場份額仍然有限。因此,日本制造商正試圖利用這一局面,把印度打造成其全球戰略的核心支柱。
印度有什么?
那印度汽車行業又是什么樣的情況呢?據悉,印度目前的電動車普及率只有2.5%左右,但推進電氣化已經迫在眉睫。其嚴重依賴進口石油,因此把發展電動車產業視為緩解能源安全壓力的關鍵一環。
可以說,長期以來,印度一直想成為新能源汽車領域里中國的替代者,對電池、電機、電控這些核心技術更是垂涎不已,其而且在城市化、汽車保有量、基礎設施建設和普惠金融方面仍有很長的路要走。
特斯拉放棄在印度建廠的消息,對印度國內輿論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打擊。主要原因在于,特斯拉的關鍵供應商大多集中在中國。印度原本寄望于特斯拉的到來能帶動整個中國供應鏈的轉移,從而加快自身的電氣化進程。隨著特斯拉的退出,這個愿景也隨之落空。
在這種情況下,那些只帶著汽油車技術進入印度的日本車企,恐怕不會受到特別的歡迎。業內人士普遍認為,日本汽車制造商這次大規模的轉型,其實正是在迎合印度對電氣化的迫切需求。

并且,印度已經超越日本,成為僅次于美國、中國的世界第三大汽車市場。業內人士指出,印度不再只是一個消費市場。隨著美國和歐洲保護主義抬頭,以及中國市場競爭加劇,印度正日益成為全球供應鏈中的核心生產基地,這也促使汽車制造商把印度當作替代性的生產基地。
日本車企在中國電動車市場打不過本土品牌,但如果他們在印度部署基于中國供應鏈生產的產品,那就形成了一種真正的顛覆性力量。實際上,日本汽車制造商如今正全面擁抱中國的電動車零部件供應鏈。
豐田在中國推出的純電動SUV bZ3X,由廣汽豐田主導研發,近90%的零部件來自中國供應商。隨后推出的bZ5、bZ7等車型,同樣大量依賴中國零部件。日產的純電動轎車N7,采用了寧德時代的電池和Momenta的智能駕駛系統,核心的三電系統幾乎全部出自中國供應鏈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豐田bZ7搭載了華為的電機和鴻蒙操作系統。從電池、電機、電控到芯片、操作系統、自動駕駛算法,中國企業現在可以提供完整且經過量產驗證的解決方案。并且,這種技術依賴并不會因為工廠搬到了印度就消失。
再回看幾家日系車企的規劃,本田計劃把印度打造成電動車的生產和出口中心,鈴木則投資80億美元,將印度的年產能從200萬輛翻倍到400萬輛。豐田也計劃從2028年開始,在其東南亞基地(包括泰國)全面采用中國零部件。
它們可以利用印度市場服務于非洲、拉丁美洲、中東、東南亞乃至歐洲部分地區。印度的成本結構、供應商基礎和工程技術人才使其成為小型轎車、SUV、經濟型電動汽車、混合動力汽車和商用車的理想生產地。
但印度本土汽車制造商,例如塔塔汽車和馬恒達,也將感受到沖擊。如果日本汽車制造商在印度市場采取更積極的策略,SUV、混合動力車、電動汽車和出口領域的競爭將會加劇,都可能在關鍵細分市場對印度本土企業構成挑戰。
所以,了解過印度營商環境的人士也應該清楚,日本汽車制造商在印度市場的巨額押注,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場冒險,但他們也別無選擇。正如一位行業分析師所說:“不去印度市場,無異于慢性自殺;去了印度市場,雖然可能被狠狠宰一刀,但至少還能留下些殘羹剩飯。”
印度市場的風險,比如高關稅、審批緩慢、土地糾紛,以及因反壟斷法可能被處以全球營收10%的罰款,早已是公開的秘密。蘋果公司被罰380億美元的教訓,以及馬斯克親自去新德里談判后失望而歸的經歷,都印證了印度“外國投資者先遭殃”的定律依然有效。